走过人家的窗台,不出意外,每家每户都放置着一组甚至多组各式各样的烛台。哪怕是远道而来的留学生们,也往往从宜家挑几个别致大方的搁在案几上,算是最基本的入乡随俗了。 每年七八月间的,活脱脱是童话王国的模样。正当最怡人的夏日,全境几近极昼,天色蔚蓝,清透得仿佛随时能滴出海水来。几抹微云懒洋洋飘过,海面亦扬起点点白帆。人倾巢而出,和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热烈交谈着,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沐浴在阳光之中。 如果你是此时来到的游客,想必一定会惊讶于这里的明亮,轻松与欢快–明亮的不仅仅是阳光,人一头金发也是功不可没。不过,当九月一到,霍德尔便突然发怒,撕破伪装的蓝色面具,张牙舞爪地露出灰蒙蒙的面孔。黑云压城,一张又一张的雨帘密密实实覆盖全境;昼夜往来之间,秋意深沉,红叶渐染了枝头,人纷纷穿上心爱的黑色或者灰色大衣,放眼望去,大街上乌泱泱深色一片。大风起兮,此时每每看见逆风前行的姑娘们,心里总归升腾起“壮士”的形象来。 也许真是因为大多数时候都是风雨交加,这给了当地人漫长的时间窝在家里。也恰因如此,人无论男女老幼,都对家中装饰格外上心。想尽各种办法让“家”更为舒适、充满人情味。于是乎,烛台,便成为了人最为狂热的藏品之一。 市场上的烛台材质不拘,无论是玻璃,铁,不锈钢,黄铜,陶,木,甚至是纸都可以成为它的一部分。设计师素来以干净简洁的风格在国际上享有盛名,他们自然也把心思注满了这小小烛台。 玻璃材质清爽,放置在家中任何角落都没有阻隔,反而营造出空间中难得的宁静与通透,尤其当傍晚时分,阳光懒洋洋照进家中,玻璃烛台下夕阳余晖中,隐隐透出彩虹色的光芒,周遭种种喧嚣似是被猛然压制住。 而铁艺烛台里,我最喜欢的是家居店内出售的一款,黑色沿条笔挺简练,看似是几个单调的几何图形而已,然而寥寥几笔,却勾勒出了北欧冬日、大雪后孤寂的树影;或者是夏日清晨浓雾中的森林。 有一次,大学好友来看我,我们一起乘夜火车去旅行。早晨五六点的光景,迷迷糊糊从睡梦中醒来,整个车厢尚在沉睡。火车就这样慢慢地开呀,开呀,窗外的草坪上悬停着一团神秘的雾气,一直延伸到远方。除了车轮的响动,世界近乎静止,桦树林被丝绸样的雾气缠绕,那些隐约可见的桦树枝,利爽,冷峻,瘦削,与金属烛台的质感恰有异曲同工之妙。 此外,木质的烛台也颇受大庆青睐。不仅仅是有木纹就够了,有的甚至故意模仿小树桩或是枝杈的形态,妙趣横生,摆放在家里,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大自然的清新典雅。而这亲近自然的精神,大约也正是北欧人最朴拙的追求了。   如果说玻璃、铁艺或是木质,皆是完美地诠释了设计的简练与现代感,那么黄铜的烛台就不得不说是个另类了,这和人另一个习惯息息相关。 若论平均收入水平,人早已跻身世界最前列,但各种各样的二手市场在这里却非常流行。在哥本哈根,奥胡斯或是奥尔堡这样的城市里,二手商店遍布大街小巷,时不时地还有露天的二手市场供人们交易。大到沙发、柜子这样的大件家具,小到挂画、衣服、烛台等各式各样的装饰品,真可谓是眼花缭乱,应有尽有。这样的新旧混搭,在是被非常欣赏和推崇的。黄铜烛台,作为“黄金时代”最具代表性而又轻便的装饰品之一,悄然出现在了人们的家里。   既然是旧物,经过了数年光阴的打磨,黄铜的外表不会过于闪亮,多半有些褪色,幽幽地,静静地,呈现出一种古雅而美好的气质来。黄铜烛台沟槽里有些黑灰色,不平整的表面将光线微微地弯折,光线所代表的时间不再是平铺直叙,而是夹杂着四季的呼吸和温度,伴着日升月落,春华秋实,沧海桑田,那样的暗拙与深厚,往往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昏暗、深沉之美。 夏目漱石先生在书中赞颂羊羹,认为它衔接微光,表层又有玉一般半透明的朦胧。谷崎润一郎则毫不吝惜地着墨于锡器。大抵领会这样的温宁,深奥,与沉静,皆是东方人与生俱来的天赋。较之那些明亮的物事,我们格外偏爱看似暗沉沉的色调,只等待在某个片刻的特殊光影或是个人境遇中,猛然能体味它们到与周围环境的默契,继而赞叹其背后的匠心独运。是的,有时候,色彩只是为了让人更加关注于阴翳。 这样曲折内敛的审美,在烛台这件事上,万里之外的人却与我们遥遥相和。其实,不管是什么质地,当四周光线逐渐减弱下来,烛光开始摇曳的一剎那,总归令人内心沉静,撇开一天里所有的烦扰,不自觉地想到房屋之外的辽阔天际,想到皑皑雪原上方轻盈跳跃的极光,或者是不久前刚收到的那一封远方的来信。   烛台在几乎是无处不在,任何一家咖啡店,餐厅,哪怕是餐厅,都会在桌上点燃一直小小的蜡烛。它的样式也依各自装饰风格而经过了精心搭配。 传统的立式烛台,底座之上衔接三个,五个甚至更多的托盘,巧妙的在背景前点染出一道弯弯的线条,房间里的气氛便不再拘谨,而是多了几许俏皮,几许诙谐。玻璃烛台虽也有立式,很多却更简单的选择就做成杯状,里面放置的也不是高高的蜡烛。只两个人喝杯咖啡慢聊的功夫,一只小蜡烛恰好燃尽,于是各自裹上大衣和围巾,出门骑上自行车,临走再约定下次聚会的时间。 写到这,就不得不提到一个语中极为常见的词——“Hygge”——尽管无论是中文或者英文,都很难找到与之相对应的精确词汇将其翻译。“Hygge”的本意是创造出一种温馨的氛围,再与一些美好的人们分享某个片刻。因此,与朋友一起喝酒野餐是Hygge,在阳光下与陌生人喝一杯咖啡是Hygge,与妻儿享受难得的晚餐时光也是Hygge。 这种的场合自然不能缺少漂亮的烛台,这里不仅仅有“烛光晚餐”一说,更有烛光咖啡,烛光下午茶。原有的点点暧昧,也被更为丰富的朋友间的关怀与家人的挂念所充实。烛台所代表的,正是那一份存在于日常生活之外的,时常被人在忙碌中所忽略,却又永远存在内心最深处的情怀。 千百年来,无论是驾船航行在冰蓝的茫茫大海,或者跋涉在辽阔的雪原上,当人轻轻回头一看,在远处的某个小房子里,总有一个烛台,上面静静燃烧着一些微弱的光。没有浮夸的饰品,没有刻意的伪装,这样的朴素与真实、温情却有分寸,是北欧社会长久以来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下所养成的独特气质。 于是,湿冷的冬夜,迎着寒风走在街道上,潮湿的空气毫不客气地附着在每一吋裸露的肌肤上。路人行色匆匆,呼出的热气划出一道道或长或短的白痕,瞬间被大风吹去影踪;此时的你正转过街角,一抬头,一户人家窗边的烛台上静静燃烧着三只简单的蜡烛。窗户太高,你看不清楚更多的细节。然而,那橙红的,温暖的,轻轻跳跃的火苗却牢牢拴住你的视线,让你不禁渴望窥探一番。 可是最终,你什么也没有看到,寒风将你的思绪逐渐拉回清冷的街道。只是,隔着玻璃,你却似乎感受到了一丝暖意,让你想到了身在远方的父母和朋友,想到下班回家时厨房飘来的饭菜香味和爱人的身影,想到了前一晚悄悄开放的那朵花,还有小狗轻轻舔自己手指的温柔。 然后,你整了整自己被吹散的围巾,深吸一口气,又继续迎着冷风独自迈开步伐。 烛光不语。 不可或缺——二:自行车王国 我曾经也算半个自行车高手。在南京的大学校园里,靠着一辆浅粉的小车,和一个好朋友慢慢逛遍了城里多半的民国遗迹。再后来,朋友忙着考研,我则准备出国的事宜,自行车就那么搁在车棚里,等我某天突然想起来时,才发现不知何时,车早已被人偷走了。 我又恢复了步行的生活。以至于当来到这个著名的自行车王国,却也从未尝试过再骑上哪怕一小段路,反而习惯了随时随地看看周围的骑车人和自行车轮上的的自行车种类多样,有的造型潇洒,颜色以黑灰为主。骨骼清奇,隐约有魏碑风骨。有的色彩鲜艳多变,倒与哥本哈根的色彩颇为合拍。可我最钟爱的是洋红色的自行车——无论形状。这洋红色,便是著名的伦敦公共电话亭,是二三十年代画报上的一抹红唇,率性,复古,美得让人神魂颠倒却不自知。 日语中有个词叫做“渋い”(shibui),大抵是指一种雅致深沉、不浮夸的华丽感,用来形容这个颜色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喜欢骑这样车的人也常常精心搭配着装,或者是一条合体的连衣裙,或者是一条波点丝巾,总之,横看竖看都十分养眼。 同学中有一位爱骑红色自行车的姑娘,呵!真是难得的美人啊——着一身黑色连衣裙,亚麻色的头发编成了慵懒的辫子搭在肩膀上,把人们的目光引向那洁白骄傲的脖颈,洋红色的女士自行车被她踩得飞快,车前头还装上了一个藤编的精致的小车筐。只见她把车停在了车棚,锁好,回头取下篮子盈盈跨在手臂上,里面有几本做了标记的书,一支新鲜玫瑰,还有一个长面包和一块小方巾,身姿曼妙,娉娉婷婷而去——这哪里是去上课的样子!我感叹着,一边频频回头看她——她哪里知道自己是多么动人,也大概永远不会猜到曾有人这样认真地羡慕着她。   哥本哈根的自行车总是被骑得像是随时准备起飞。我还养成了另一大爱好,就是在下班时分看这些“开飞机”的西装革履的男人们。 人在体型上极为抢眼,身形修长,搭配上一头金发,不知道迷倒了多少少女的心思。一般来讲人着装非常随意,即使是去听音乐会、看芭蕾舞,也只是随便穿一件稍微正式点的服装就可以了。然而如果是在银行之类的机构工作,西装/ 衬衫则是标配。 下班后,无论面对的是风雪或是冰雹,他们中间的大多数人都骑在各式各样的自行车上,逆风而行,穿梭在人群与车流之间。快速撩过的风将西服外套下摆不断翻向身后,里面的衬衫也紧紧贴近胸膛。虽然人们口口相传着大利男人与西装之间纠缠不清的“风骚”事迹(比如在盛夏的弗洛伦撒街头某些大利男人依然坚持穿着三件套西装吃冰激凌并且在烈日下缓慢踱步),人却在低调中穿出了迥然不同的味道。   当然,自行车的主角永远不可能只是男人和女人。人爱孩子,不是溺爱,而是发自内心的对小生命的期待与尊重。“倒骑驴”(cargo bikes)也应运而生。 所谓“倒骑驴”,其实就是一个前置的小拖车,只不过拖的不只是“货物”,更是一个个爬来爬去的小朋友。有调查显示,在有两个孩子以上的家庭里,至少三分之一拥有一辆以上“倒骑驴”。“倒骑驴”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陋,不少小拖车是有铁质顶盖的,或者是漂亮的塑料顶棚,因而无论何时,孩子们都可以躲在里面,任由冰天雪地、狂风暴雨,夏天露出一个脑袋,冬天被温暖地覆盖住。爸爸妈妈们在后面蹬得飞快,两个漂亮的小家伙在前面玩游戏,吃零食,好奇地打量周围。 尤其因为极高的安全标准,即使是坐在倒骑驴里面,很多小朋友也会被爸爸妈妈戴上五颜六色的头盔。站在街边看去,金发碧眼的小人儿只冒出一个头,顶着卷发和头盔,有时经过身边,还会盯着你然后挥挥小手,真是可爱至极!我甚至还看到过一个奶爸,身背一个小小孩,倒骑驴载着两个小孩,后面还添了一个小拖车,挤挤挨挨,放置着毯子和一些花,叶子下面露出另一个孩子安睡的脸蛋。   其实坐在“倒骑驴”中的远不仅是小朋友们。用来载男女朋友也不失浪漫。记得刚来时,每每看到姑娘们载着男友出行,总是惊讶一番。 事实上,政府几十年如一日地大力提倡女权,在完善的社会福利制度之下,社会对于女性权利达到了充分的保障,平权思想深入人心,女性亦不会进行自我矮化,这些都造就了的“女汉子们”。而当真正了解了这个国家对于“男女平等”的执念之后,再来看各种载男友出行的姑娘们,自然也就不觉得有任何奇怪了。 的自行车多,配套设施也特别完善。常常听到有人拿伦敦与哥本哈根相比较,因为两座城市都以自行车为傲,然而相比之下,哥本哈根的自行车人却要有序得多。几乎大街小巷都有专门的自行车道,人们严格遵守规则和手势,井然有序,安静,迅捷。 △通行(必须使用)的部分手势:从左至右:左转,停,右转 自行车多了,拗造型就变得不可或缺。自行车是时尚的一部分。去年夏天一次搭火车去斯德哥尔摩,在哥本哈根中央火车站等车的间隙,细细观察了半天,夏日里哥本哈根潮男们推自行车的标准姿势为:不浮夸的浅色T恤勾勒出胸肌,合身的裤子显出大长腿。左手揣在裤兜里或者抓个包,而右手则持握横梁、座椅,或单车任意部位;别忘了戴上墨镜,顶着一头微微向上梳的金发,大步流星往前走。如果墨镜之下能微微一下,那更是妙绝!只是切记——千万莫看车,千万莫甩手,千万莫回头。这便是所谓“有车胜无车”之境界。 而姑娘们呢,自然不能四处张望打探。当单车男越过人潮抛来一个微笑,你定要举重若轻地泯然一笑,不疾不徐地擦肩而过,只留一缕或清新、或浓烈的女人香,且作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那份夏日狂喜的心领神会与遥遥致意。 自行车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渗透在人生活的角角落落。如果有一天,你来到了哥本哈根,当沉醉在童话一般的新港时,不放往河底望一望,如果有重重迭迭的影子,那就是被醉酒的人扔进河里的自行车了!